吳偉

渦河湯湯，鹿鳴呦呦。兩千五百年前，在水草豐茂的渦河岸邊，誕生了一位奇人——被尊為道教鼻祖的老子。他的出生地厲鄉(xiāng)曲仁里（今太清宮鎮(zhèn)），當時屬苦縣，正是今天的鹿邑縣。這座小城，因老子與《道德經(jīng)》而底蘊深厚，名揚四海。

當你置身鹿邑，無論是漫步于明道宮、太清宮，還是走進尋常飯店或商場超市，總能看見印著《道德經(jīng)》章句的精美版面，這已成為小城獨特的文化風景。當清晨第一縷陽光灑向古老的城墻，大街小巷便飄起一股濃郁饞人的媽糊香氣，和著一聲悠長的吆喝：“媽糊、油條、牛肉饃——”伴著這一碗媽糊，人們開啟了一天的生活。

媽糊，是老子故里鹿邑特有的傳統(tǒng)小吃。它以本地所產(chǎn)的黃豆、小米為主料，用清甜的井水浸泡，磨碎取汁，熬煮而成。其色白如乳，細膩無渣，滑潤如脂，香甜爽口，不亞乳汁，故名“媽糊”。

關(guān)于鹿邑媽糊，還流傳著一個與老子相關(guān)的美麗傳說。相傳古時苦縣連年遭災，莊稼幾乎絕收，百姓生活苦不堪言。

一日，苦縣來了一位白胡子老頭，腰里別個大葫蘆，手里拿根趕牛鞭。他站在十字路口，口中念念有詞：“喝稀別吃干，多活幾十天?！贝迦寺犃T覺得有理，試著將家中僅存的黃豆和小米一起浸泡，磨成糊煮食。煮出來的粥糊濃稠香滑，一碗下肚，身上暖暖的。勤勞的村民又去采摘野菜和榆樹皮摻著度日，就這樣熬過了苦難的日子。百姓紛紛傳說，那白胡子老頭定是老子顯靈，點化鄉(xiāng)鄰。

這傳說與艱難的歲月聯(lián)系在一起，蘊含著道家順應自然的生存智慧。

我出生在距鹿邑縣城三十公里的偏僻鄉(xiāng)村，說來慚愧，小時候莫說喝媽糊，連這名字都未聽過。我第一次喝媽糊，是在1990年，我上高一那年冬天。

那年，我考入鹿邑一高。那時母親體弱多病，常年服藥，幾畝責任田全靠父親一人耕種，我的學費與母親的藥費，讓家里債臺高筑。當時住校，每月需從家里帶一袋小麥到學校換饃票。三十里坑洼不平的土路，我騎著那輛“除了鈴不響，哪兒都響”的自行車，要顛簸四五個小時才能到學校。

那年的冬天來得特別早，剛過小雪節(jié)氣，便下了一場大雪。天氣驟寒，許多同學還穿著單衣，一出教室就凍得瑟瑟發(fā)抖，于是陸續(xù)有家長來送冬衣。那天早自習下課鈴一響，大家便從三樓教室一窩蜂地涌向食堂。等我跑下樓時，教學樓前已顯空曠。就在這時，我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，正往樓梯口張望。

啊，是父親。

我急忙跑過去：“大，你怎么來了？”父親穿一身破舊的粗布棉衣，口中呼著白氣，眉毛和胡楂上都結(jié)了一層霜花?！疤炖淞?，你娘催著，讓趕緊給你送棉襖嘞?！闭f著，他把一件藍棉襖披在我身上，一股暖意瞬間裹住了我。雪后路滑，父親能在這個時間趕到學校，想必是凌晨三四點就頂著寒風從家里出發(fā)了。我心里又是不安，又是感動。父親接著說：“走，咱去外邊吃點早飯?！?/p>

學校大門東側(cè)有不少早點攤。對于大多數(shù)農(nóng)村來的學生來說，食堂里飄著幾星油花的老白菜、清得照見人影的稀粥，已是日常。入校兩三個月，我從不敢奢望在外吃一頓飯?！盃攦簜z吃點啥？有媽糊，有油條，坐下吧?！币晃淮笫鍩崆榈卣泻粑覀?。我們找了張矮桌坐下。不一會兒，兩碗熱氣騰騰的媽糊和六根油條端了上來。大叔看我們是農(nóng)村來的，特意介紹：“這是咱鹿邑的特產(chǎn)——媽糊。喝這可以不用勺，嘴貼著碗邊吸溜著喝，喝完碗里干凈得很?！?/p>

我面前這碗媽糊，像家里做的稠“糊涂”，散發(fā)著獨特的清香。它色白如乳，細膩瑩潤，面兒上撒了一小撮咸香的黃豆。我俯身對著碗邊吸溜了一口，一股溫熱、滑膩、甘甜的暖流瞬間涌入口中，毫無阻礙地滑入空腹。那是我平生第一次喝媽糊，只覺得世上再沒有比那更好喝的東西了。

吃過早飯，父親付了一塊多錢的飯錢，又把身上剩的幾塊錢塞到我手里，叮囑我好好念書。望著他慢慢消失在凜冽寒風中的背影，我的淚水在眼眶里直打轉(zhuǎn)。

在那個清貧的年代，喝兩毛錢一碗的媽糊是奢侈的。那個寒冷的冬日，父親用一碗奢侈的媽糊給予我的溫暖與力量，讓我在往后許多艱難時刻，都多了幾分勇氣與堅韌。

時光如梭，許多往事已被歲月沖刷得模糊，唯獨與父親在縣城喝媽糊的情景，歷經(jīng)四十年，依然清晰如昨，每每想起那個清晨，心底總會泛起溫暖。我知道，這是那碗穿越歲月依然溫熱的媽糊帶來的暖意。

一碗媽糊千年香，老子故里是家鄉(xiāng)。如今，媽糊已走入千家萬戶，不再那么金貴，它成了本地人尋常的早餐，也成了外地游客來到鹿邑必嘗的美味。一碗乳白的媽糊，承載了游子沉甸甸的思鄉(xiāng)之情，化作了記憶里一抹獨特的“白色鄉(xiāng)愁”。一位鹿邑籍旅居華人曾動情地說：“喝遍世界湯，終究難忘這一碗白色鄉(xiāng)愁?！比缃?，漫步鹿邑街頭，幾乎每個小吃攤點都有一鍋熱氣騰騰的媽糊，在氤氳的香氣中，迎接著八方來客。

鹿邑媽糊制作技藝已是河南省非物質(zhì)文化遺產(chǎn)，媽糊與博大精深的老子文化相融共生，也已成為擦亮千年古城的一張名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