——《鱉眼》賞析
□龔新文
讀劉彥章先生的《鱉眼》,就像在沙潁河邊坐了一個下午,聽一位老河工抽著煙,慢條斯理地講他這輩子和水、和魚鱉打交道的故事。故事講完了,煙也散了,可那河面上的波光、那雙名叫“鱉眼”的眸子,還有那點綠瑩瑩的光,卻久久縈繞心頭。這篇文章的好,不在辭藻華麗,而在于它用最樸素的鄉(xiāng)間往事,講透了一個人內(nèi)心世界的嬗變。
一、眼的變遷
主人公何大娃有個響亮的外號——“鱉眼”。這本事,是老天爺賞給河邊孩子的飯碗。他能看見別人看不見的:水下沙地里針尖大的透氣孔,黑夜里河面上綠豆似的幽光。這雙眼,是生存的眼睛,銳利得像鉤子,能從一個微小的孔洞,精準地挖出全家的油鹽錢。
文章最妙的是,同樣一雙眼,在不同年紀,看見的東西卻天差地別。
少年的眼,是好奇的眼。他看見老鱉探頭,“骨碌碌綠豆大小的一雙眼睛”,覺得有趣,像看螞蟻上樹。這時的捉鱉,是一場孩子與自然的游戲,輸贏都帶著天真氣。
壯年的眼,是獵人的眼。當“中華鱉精”風靡,鱉價飛漲,他那沉寂的技藝被金錢“喚醒”。夜里,手電筒的光柱像利劍劈開黑暗,死死鎖住那兩點因好奇而浮出水面的綠光。這時的眼,冷靜、精準,充滿征服的快感。他看見了“一夜幾千上萬”的財富,卻看不見那綠光背后,是一個生命在“看看星光,見見熱鬧”。
老年的眼,是回望的眼。等河水渾濁,老鱉絕跡,后來又慢慢回來,他的眼也仿佛被河水洗過。再路過河堤,看到夕陽下的金波,他想起的卻是那“綠瑩瑩的光點”。這時他才猛然讀懂:那不是一個可以套住的坐標,而是一個和他一樣的生命,在深沉夜色里一次孤獨而好奇的張望。
從尋找獵物,到看見生命,何大娃這雙“鱉眼”的視線軌跡,畫出了一個普通人最珍貴的覺悟。
二、心的沉潛
如果說“眼”的變遷是明線,那么“心”的沉潛就是文章的暗流。何大娃對老鱉的了解,從“懂習性”開始,卻用了一輩子,才稍稍“懂性命”。
他懂老鱉的一切秘密:打窩在干凈沙地,鼻子怕蚊子,咬了人死不松口,拿草莖捅鼻孔就能讓它松開。這些知識,曾經(jīng)全是獵殺的技巧,是人與自然“赤裸的對峙與征服”。他像一個高超的解密者,破譯了老鱉的生存密碼,卻僅僅是為了更好地獲取它。
真正的轉(zhuǎn)變,源于失去與反思。當老鱉在河里絕跡,技藝沒了用武之地,那種征服帶來的空虛感反而讓他開始回味。他想起老鱉“沒電話”卻能相互報信的神奇,想起它們看似笨拙卻無比堅韌的生存意志。尤其是當他喃喃說出“每個生靈,喘一口氣、活一輩子,都不容易”時,那顆心才真正變得柔軟。
這時他明白了,老鱉不是一團可以稱斤論兩的肉,它是一整個鮮活的世界:它有冬眠時漫長的忍耐,有產(chǎn)卵時艱難的守護,有被挑釁時“死不松口”的倔強,也有對星光的好奇。他曾經(jīng)破解的“秘密”,不再是征服的階梯,反而成了他理解另一個生命尊嚴的橋梁。從“懂習性”的獵手,到“懂性命”的感悟者,這顆心的路程,走了大半生。
三、河的沉靜
沙潁河在文章里,從來不只是背景。它像一位沉默的智者,見證了一切。河水清澈時,它滋養(yǎng)萬物,也養(yǎng)育了鷹船隊和“鱉眼”這樣的技藝;河水渾濁時,它用魚鱉的絕跡發(fā)出無聲抗議;后來禁漁限捕,它又寬容地接納生靈回歸。
這條河,映射著人心。當何大娃們用手電筒把它變成夜間狩獵場時,河是沉默而冰冷的資源庫;當他晚年心境平和,看夕陽鋪滿金紅水面時,河就成了家園,是無數(shù)生命共有的、需要敬畏的故鄉(xiāng)。河水的清濁,老鱉的去歸,與人心的貪婪和醒悟,交織成了一幅完整的生態(tài)圖景。
四、生命之思
《鱉眼》這個故事,表面講的是捕鱉,內(nèi)里講的卻是人的成長。何大娃那雙眼,最后看清的,不是老鱉,而是自己。他看清了自己年輕時被欲望驅(qū)使的樣貌,也找到了內(nèi)心深處對生命本真的那點敬畏。
文章的結(jié)尾說,有些眼睛因為看得太透,最終看見的不再是獵物,而是生命本身。這或許就是給我們每個人的啟示。在這個急于獲取、精于算計的世界里,我們是否也需要修煉一雙這樣的“鱉眼”?不是為了洞察別人的弱點去征服,而是為了看清萬物的不易,從而生出一份慈悲與共情。
沙潁河依舊流淌,它無言地記載著從索取到敬畏的文明刻度。而我們,或許也該學會在生活的河流邊蹲下身來,不只為了尋找什么,更為了看見——看見那水面下,所有無聲卻蓬勃的呼吸。